重点推荐|把折叠的秋光，打开（大散文）

作者 崔洪国

“黄柑绿橘深红柿，树树无风缒脱枝。”当那份天真，自然，天籁般的温情如折叠的秋光慢慢打开，我还是想到了那些秋雨折叠秋光的日子，折叠在秋光的故乡平原中秋天的景象。

一

秋风掠过脚下那一片正在干枯的荒草，它们与这个秋天正在进行最后的告别。森林外面，是苍茫的大海，浅灰色的乌云正从远处的海面上翻涌而来，在我眼里，卷起的仿佛不是我经常见到的蔚蓝天空下的洁白浪花，是与我一样，对折叠在荒草下面秋光的追踪和寻觅。这个秋天去哪里了？那些浪花与我有着同样的困惑，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已经结束，它们与我一样，向那些在我眼前站立着，如茫茫大漠一般的荒草追问着。

今年的秋天，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叙事缓缓展开。在长久的阴雨连绵和少有的晴天丽日中，那些碎片化的风景和秋光让我始终不知该从何处下笔。那些日子，本该高照的艳阳和明媚的日光，被一连串绵绵不断的秋雨阻隔在了云天之外。“秋雨，秋雨，无昼无夜，滴滴霏霏”，这平常秋日里最动感的音符和精灵，在无昼无夜中就像一曲诉不完的衷肠，乍一听，还能听得出窸窣和霖铃中那种穿林打叶，竹杖芒鞋，烟雨平生的静远和写意。听得久了，就成了嘈嘈切切的错杂弹，仿佛有了几分幽怨和悱恻在里面，无限的秋光折叠在了雨雾蒙蒙中，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兴致也隐遁到哪个角落里，等待着一阵浅浅的秋风和爽朗的秋阳把它唤醒。从那时起，我就想尽千方百计，待这雨止风歇，赶紧把这些折叠的秋光翻拣出来，慢慢打开，拼一幅有光有影，有月有风，有意有景的秋色图。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来，我们一起，把折叠的秋光打开。

在深秋的剧场中，海边森林公园那些银杏的黄叶正上演着自己落幕的迷人一刻。步行道的两侧种着各种各样的树，有松树，翠柏，有水杉，有银杏，有杨树，有我们儿时常见的刺槐和榆树。当年防风挡沙那会，那些低矮的松树是这片林子的主角，在林子近海的一侧，在常年海风的劲吹下，枝干遒劲地侧立着，形状各异，内敛着一种不屈的力量，海风与松树的博弈很难说谁输谁赢，但是松林的边缘成了那些风沙逾越不了的天然屏障。后来，防风林成了森林公园，百鸟的婉转鸣唱中多了人的足迹，于是，就有了另外那些树在森林中的安家落户。深秋来临，有的叶子还翠绿着呢，有的已经是满树的金光，有的着了红色的斑点，有的早已红得耀眼夺目。因了这色彩，树叶在秋天才迎来自己最高光的幸福时刻。

当林间洒满了金黄，时光也放缓了脚步，我随着那些行进的落叶，共赴这个秋天的曼舞。阳光很淡，因为预报有一场寒潮，所以天空没有如往常那样淡净无尘，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细纱，这金黄的色彩就更加纯粹和夺目了。因为是一片森林沐浴在秋光中，那种金黄就毫不不经意地用色彩铺陈在整幅画的背景和幕布中，没有丝毫的突兀之感。风很轻柔，所有树叶的飘落就是秋天特有的那种瓜熟蒂落，一片一片，当连缀成一场金色的叶雨，还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秋风扫落叶，想起无边落木萧萧下，只是来得不是滚滚长江水，是黄海的浪涛罢了。落叶有声，你静听，是那场秋去冬来的告别中的挽留，不舍，嘱托和期冀。把此刻自己的心事放到那一片落叶之上，那片落叶就如自己留恋秋日时光的那份心情，有了秋光里的温度和力量。当那些金黄的叶子缓缓地，轻轻地落在路边的冬青上，落在林间的草地上，逐渐厚积成一层金色的丝毯，还没有零落成尘，还没有与冬天开始对话，我就仿佛看到了季节起承转合之后的另一个春暖花开。

二

“清霜醉枫叶，淡月隐芦花。”在济南我所住小区周围的凤凰山、椒山和拖缰山的半山步道，每年的秋天也都有这样秋叶纷飞，漫山金黄的美丽秋景。我也会在每年金秋送爽的日子，与那些秋光秋叶秋月有一场不见不散的约会，只是今年的绵绵秋雨折叠了无数的秋光，我错过了一些时日。当艳阳高照，我还是迫不及待地履行了与这个秋天的约会。就在上个周的周末，我和妻子还从脱缰岭山体公园登上半山步道，通往山顶是一条陡峭的台阶路，沿路是两排长长的银杏树，那时的叶子刚刚从秋雨后行进到秋天的序列中，有的刚刚开始发黄。林间的枫叶在风雨过后经历了初霜，已经红得如火似霞了。那天的阳光也是爽朗淡净，那是秋天阳光该有的模样，枫叶在阳光照耀下，色彩更加绚烂多姿，隔着险峻的山崖，向对面的山谷发出向秋而行的邀约。当如今在这片海边森林与那份隔空请柬不期而遇，同样开始的金色秋天，在一场秋雨，一夜秋霜，一阵秋风过后，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方式开启了似曾相识的深秋之旅—折叠的秋光逐渐清晰地展现出一个关于深秋的故事轮廓。

森林公园的东边，离着夹河桥不远了，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听与我一同前往的老孔讲，那个地方地势平坦，有些微的起伏地貌。离着河海交汇的夹河湿地很近，穿过四通八达的小路很快就到河边和海边了。草地上伸展出很多脚印踩出来的小路和石板铺的一些路径。有一年，单位的同事在那里组织过活动，所以他的印象深刻。草地上的草很厚，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经秋入冬，那些草都枯萎了。枯草的短茎在秋日的海风中挺立着。不远处，有几位年轻人搭了几个帐篷，正在草地上自拍。从那草的厚度能想见夏日的葳蕤和茂盛，我仿佛看到了盛夏的时节，那些草在树林的外面疯长着，好像与树一比高低。蝉声从树林的深处穿过，草丛中的那些虫鸣就随了蝉声此起彼伏附和着。在夏日生命的蓬勃与激扬中，那些树和草都是自然赋能的优美乐章。叶是生命的形态，绿是天然的服饰。在热辣阳光与粗犷海风的伴奏中，海边的树和草都各自弹奏着自己的乐曲，与海边丛林和沙滩上那些五光十色，来去匆匆的行人一起，构成那些日子季节不可或缺的和谐光影。

光影还在，但那些醉人的青绿和生命的张扬都悄然隐去，无影无踪了。草地的边缘铺满了从那些银杏树上飘飞过来的落叶。草地上那些七高八低，参差错落的植被和芦苇都被人为地修剪过，有时踩上去会感到硬茬硌脚，但看上去平平整整的。枯草和短茎如那些秋叶一般发着淡淡的金黄，在眼前平铺开去，给人一种很寥廓很壮观的视觉体验。我跟老孔说：“夏天的时候这里就像蒙古大草原，到了这深秋，更像老家大平原割了麦子的麦田，平静辽远。”在那样的时刻，除了远处海上吹过的海风，和森林边缘正在飘落的黄叶，视野中就是这一片苍茫如海的草地了。在片刻之中远离了喧嚣，脚下的这片自然之地成了心灵最近的伙伴，色彩通过你的视觉如滤镜般快速地筛选着各种各样的意象和元素。尽情纵横驰骋，是海也好，草原也好，绿地也好，麦田也好，都是在心灵脱离羁绊之后最纯净，最原始，最接近初衷和初心的一种溯源。

三

“黄柑绿橘深红柿，树树无风缒脱枝。”当那份天真，自然，天籁般的温情如折叠的秋光慢慢打开，我还是想到了那些秋雨折叠秋光的日子，折叠在秋光的故乡平原中秋天的景象。虽然是紧追慢赶追逐着满地的金黄，在秋天即将落幕的时刻把如碎片的秋光打开，串联成一个有头有尾，有情有爱的故事。秋天光与影的传奇自然不能少了那些秋雨中的炊烟，秋雨中的秋收和秋雨中的果实—秋天的赶场，只有不断追赶那些田野山川，碧海扬帆中的匆匆步履，那些黄绿红在非虚构的场景中才真正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记得国庆雨中的一天，我和妻子驱车回鲁北平原深处那个绿树掩映的村落。车追着雨在驶往故乡的路上奔跑。那天的雨一会急，一会缓，在车前车后形成一条朦胧的雨雾，不仅折叠了五彩的秋光，也折叠了在车上望向远方，望向故乡的目光。当时高速路上的车行驶得都很小心，因为是在假期中间回老家，所以路上来往的车不多。路两旁的玉米田里，有的地方已经秋收完了，留下亮光光的田野，到处都是秋雨留下的痕迹，有的在低洼地带积成了水塘，从远处看与秋雨融为一起，明晃晃一片。有的地里的玉米还没有收获，在秋风秋雨中站立着，浑身透湿，没有了清爽的秋光里扬眉吐气的样子。进村的路上，那些已经剥了皮的玉米在铁丝围起的圆圆的粮囤中从上到下摞成了一个一个金黄的圆柱。那是秋天丰收的景象。回城后，我一直惦记着故乡村庄里那些棒子的命运。那几天每天都是雨骤风急，自己从小就有的乡村情结让我对那些棒子和乡亲们盼望晴天的目光一直同频共振着。后来有那么几天晴天，听说乡里和村里组织了抢收，粮囤中的玉米也都摊开晾晒，收成受了一些影响，总算没有什么大碍，保住了秋收的年景。乡亲们欣慰的同时，城里的我也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离开曾经工作的乡村有些年岁了，但是遇到那样的天气，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些田园平畴中。那几天，我与鲁北沾化的朋友和同事说到冬枣，与海阳的朋友聊起苹果。那个时节正好是冬枣和苹果上糖上色的日子。每年的秋分一过，天打起来，每天都是秋风送爽，光芒万丈，光照充足，用不了多久，园里的冬枣就上了星星点点红色的斑点，很快就又红又黄，招人喜爱了。烟台的苹果也像沾化的冬枣一般，在那些日子里每天都变幻着容颜。一天一个样，十多天的样子，就红通通地挂在树梢枝头，个头又大又圆，那样子像果农绽放脸上绽放出的甜甜微笑。秋雨折叠了秋光，田野村庄每天都氤氲在湿漉漉的蒙蒙雨雾中，十多天见不到太阳露个脸。乡亲们从家里冒雨到田头，在田野来回徘徊，那种焦虑万分，愁肠百结的样子与夏日里盼雨，祈雨的心情判若两人，让一个秋天承载了多么沉甸甸的使命，只有那些天天在田野里摸滚打爬的人们最清楚了。

好在这秋天还是通了些灵性，通了些人情，仿佛懂得了人们内心的那种焦灼，在下过了那场看似漫长的秋雨之后，还是把折叠的秋光打开，把真正有光泽有色彩的秋天还给了在田园里辛勤耕耘和忙碌的人们。秋天的瓜果对秋光有着很好的适应性，再说秋天在昼夜更替中逐渐变现着夜长天短，清凉的夜渐渐有了白露和清霜，白天光线又好，所以，并没有给果子的成熟造成多少不良的影响。冬枣还是一如既往地上着红黄的色，漫山遍野的苹果在阳光的普照里涂着红色的彩。细雨绵绵的日子过去，折叠的秋光掀开华美的盖头，日子依旧像往年过得有滋有味，甜美滋润。仿佛这着了雨的一个秋不过是让人们虚惊了一场，多了些风风雨雨的相伴和说道的故事而已。生活的理想和丰满在秋日里是最多姿多彩和诗情画意的，想来不会因了这一场雨失却了秋天和生活的乐趣和情趣。

四

“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正意兴阑珊地想着呢，远处海面上天接云涛一般，黑色的云团越来越近，莫非预报的寒潮提前光临了。过了一会，那云团又随风飘散了。阳光依旧懒洋洋地在海滨森林肆意洒落着。那片枯黄的草地已经离开我视线很远的距离，我们不知不觉又走入了深秋的丛林中。折叠的秋光在秋天渐行渐远的时候打开，不仅要把那些过去时日风雨中秋天光影的碎片拼接成秋水长天和红黄漫天，更要把正在飘零，渲染着浓浓秋意的那些红叶和黄叶留一个完整的记忆存储。毕竟，一个秋天是从这些叶子与光的互动和共享开始的。当秋光折叠的时候，它们也无精打采，没有一点的精气神。如今，秋光打开，寒冬又即将来临，那些叶子经历了那么漫长的风吹雨打，正享受与光共舞的时刻，享受真正属于它们秋天的时刻，又要在行将的落幕中散场，是太匆匆了一些，倘若不做些记录，对于它们，对于那些枝头的果实，对于那些折叠的秋光，属实有些不太公平。

所以，和我一起，在自然的天地间，在我身边的丛林里，在海风卷过的风浪里，把折叠的秋光慢慢打开，把一棵叶子正在飘零的树，把缠在一棵树身上的那些色彩，把铺满林间小路的那些金黄和浅黄留存在影像里，嵌入到留痕的文字中，听着那已然远去的秋雨秋风，沐浴着正在远行的秋光，徜徉在乡亲们温情的目光中，这个秋天的故事，真得就圆满和完整了。

深秋的清晨，我每天经过的天地广场上吹过了清冽的风，有些入冬逼人的寒意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还在路上，那些淡灰，初雪的积云已经在天空的各个角落开启了他们的行程。时而在树梢停留，时而又随着凛冽的风漫卷到高高的楼宇间。天空的蔚蓝努力地从那些流荡的云团中间扯开一些缝隙，一会就有千丝万缕的阳光穿透云层，广场上又一片光辉了。有几只喜鹊在风中衔着从丛林中捡来的树枝，在那三棵榆树上寻找适合筑巢的树梢。秋光折叠，雪成了冬天的常态，它们就在自己温暖的巢穴中欣赏着每日的雪景，与漫漫寒冬同命运，共呼吸。

广场的绿化工人正在忙碌着，有的把那些枯草剪平齐了，有的给树干涂着石灰，有的像去年一样，给那些树包裹上温暖的衣服，装饰着五颜六色，憨态可掬的各种动物造型，那是那些树在冬天最好的陪伴。还有的工人给那些硕大的冬青球围上了四四方方，密不透风的围挡，既能遮风，又能保暖，对树木过冬的关爱贴心多了。围挡的四周喷绘了二十四节气的诗配图。立冬的围挡上几枝梅花傲立枝头，群山环绕在一片冬云之中，那诗的意境里有“昨夜清霜冷絮裯，纷纷红叶满阶头”，经霜的红叶正在广场的林间漫舞着飞旋着。旁边小雪的围挡上正有雪花纷纷飘落着，“霜风一夜落寒林，莽苍云烟结岁阴”。天空的彤云越来越厚，越来越浓，这雪越来越近，折叠的秋光很快就被一场漫天的洁白覆盖，秋去冬来，新的风景就要上场了。

作者简介：崔洪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齐鲁壹点、海报新闻、大众日报新媒体大平台开设个人自媒体号，发表散文、小说等1500余篇，计60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寻找灵魂的牧场》《与海阳最美的邂逅》和文化地理读本《不辞长作济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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